当地时间7月8日，北约安卡拉峰会几乎被特朗普的不满“劫持”：他宣布美伊停火结束，重提吞并格陵兰岛，猛批西班牙和英国，指责一众盟友配合不力。
但到峰会最后阶段，特朗普态度翻转：直言会场“有很多爱”、各方“非常团结”；峰会声明也再次重申对集体防御条款的坚守。
欧洲领导人看似松了一口气，却笑不出来。北约走过77年，安卡拉峰会几乎沦为特朗普的个人秀：内部裂痕并未弥合，成功标准却已降到最低——稳住特朗普。
“掌控每个房间”
7月7日峰会首日晚宴后，欧洲领导人察觉特朗普情绪不佳，担心8日的会议会很难熬。
果然，8日峰会闭幕日上午，特朗普与北约秘书长吕特在土耳其总统府并肩而坐，开口就是一通牢骚。
他宣布，美国与伊朗停火已结束。
他直言对北约“非常不满”，批评盟友享有美国保护，却不愿在伊朗问题上帮助美国。
他重提对格陵兰岛的控制主张；讥讽英国在伊朗问题上的态度“不符合丘吉尔精神”；又抨击西班牙是北约里的“糟糕伙伴”“无可救药”，甚至当场转向美国财长贝森特，要求切断与西班牙的所有贸易。
这不是特朗普第一次拿盟友开刀。自伊朗战事爆发以来，他与欧洲盟友在安全、贸易等多个方向龃龉不断，还不时拿欧洲领导人开涮。
上月G7峰会后，他声称意大利总理梅洛尼“恳求”与他合影，遭梅洛尼公开驳斥。他还在英国首相斯塔默确认辞职前，提前预报其辞职消息。
极具反差的是，8日闭门会议中及会后，特朗普突然收起锋芒，语气转为温和，称美国“想继续与盟友在一起”。
白宫则把这场混乱称作特朗普的胜利。白宫新闻秘书8日指出，特朗普在峰会期间四次单独接受媒体问答，并举行一场单独记者会，“掌控每个房间”，给盟友上了一堂急需的“严厉关爱课”。
先大棒，后胡萝卜，特朗普矛盾言行的背后自有一套逻辑。
“特朗普怎么对待北约，本质上就是怎么看待盟友。”中国社科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冯仲平说，在特朗普的认知里，盟友关系首先是交易关系。他出席北约峰会，首先带着交易化思维：美国提供保护是赚是亏？欧洲有没有多出钱、多配合？
这也解释了为何本届峰会被认为“风险很高”：美以伊战事让欧美分歧摆上台面；很多欧洲国家认为这不是欧洲的战争，一些传统盟友甚至不愿让美国使用军事基地，这让特朗普格外恼火。
“但最终峰会没有破裂，也说明另一层现实：北约裂痕在扩大，却还没走到散伙。美国要想在世界事务中行使霸权，仍需要欧洲这个伙伴；美欧经济联系仍然密切；安全利益也没有切断。”冯仲平进一步分析称，只是，北约过去建立在共同价值、共同安全认知上的联盟内核已被严重削弱，北约的战略价值、核心意义正不断被消解。
“松了半口气”
本次峰会上，欧洲方面对特朗普的态度几乎是边忍边夸。
法国总统马克龙说，他没有听到特朗普在会上抱怨盟友。北约秘书长吕特更是把话说到特朗普心坎里：称赞特朗普做成了艾森豪威尔以来美国总统一直想做、却没做成的事——逼欧洲提高军费、承担更多防务责任。
这种低姿态的确换来特朗普的两颗“定心丸”。
一来，峰会声明重申，第五条集体防御仍是联盟根基；吕特也在闭幕记者会上强调，盟友对“一国遭袭即全体受袭”的承诺依然“铁一般坚定”。
这对欧洲来说，是峰会最基本、也最重要的“止痛药”。
二来，特朗普在乌克兰问题上的调子突然转暖，宣布美国将授权乌克兰生产“爱国者”防空系统。
这是基辅长期寻求的技术许可，也被视为稳定北约盟友情绪的一步。不过，这仍是一项“轮廓模糊的承诺”：相关企业尚未被告知，生产安排、技术转让和时间表都不清楚。
但欧洲放松的只是“半口气”。特朗普没有当场掀桌子，不等于美国靠得住。如果美国真的减少在欧洲的军力部署，仍将对冷战后的欧洲防务格局带来重大冲击。
“欧洲目前还离不开美国，它对美国、对北约的首要需求是安全保护，尤其是美国的核保护伞。”冯仲平注意到，正因为担心美国靠不住，欧洲是否要发展自己的核威慑，这个过去相当敏感的话题已重新浮出水面。
而欧洲离不开美国的，也不只是核保护伞。“情报系统、监视侦察系统、导弹防御系统和指挥控制系统，都是欧洲防务体系中最明显的短板，也都不是短期内靠多花军费就能补齐的。”冯仲平说。
因此，欧洲防务自主不是主动选择，而是被美国不可靠性逼出来的反应。“尽管方向和目标已清楚，压力也会变成动力，但究竟要依照怎样的制度推进，如何建设国防工业、全方位提升能力？欧洲自己也不知道。”冯仲平说。
北约往哪走
欧洲防务自主前路模糊，在安卡拉会场上并不抽象。
镜头中，32个成员国领导人握手、合影、拿出军火大单。但镜头外，北约运转77年的“美国兜底、欧洲跟随”旧模式正在松动。
这也引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：冷战结束多年后，北约到底还靠什么维系自己？
“作为冷战产物，北约依托共同敌人应运而生，它不仅是单纯的军事集团，更是欧美安全同盟的核心载体、跨大西洋关系的关键纽带。”冯仲平指出，随着冷战结束，北约的存在价值就已受到质疑。当时，欧美没有急着解散北约，既有制度惯性，也是对俄罗斯东山再起的不放心；更重要的是，西方沉浸在“历史终结”的情绪中，试图把北约扩展成一个全球性的安全工具。
如今，这套逻辑正在遭遇反噬。在冯仲平看来，北约面临的难题至少有三重。
其一，跨大西洋裂缝在扩大。
美国战略重心转向亚太，欧洲却仍认为俄罗斯是主要威胁。这种分歧导致美欧战略重心并不完全一致，欧美关系的不协调越来越多。“至少在特朗普政府时期，北约过去价值共同体、战略同盟的实质内涵可能不断被掏空，逐渐变成名存实亡的空壳子。”冯仲平判断。
其二，欧洲绕不开与俄罗斯的长期安全关系。
过去，由北约主导的欧洲安全设计存在很大问题，不断东扩的同时，没有充分考虑俄罗斯的安全关切。
“未来欧洲真正需要的，不只是搞防务自主，还要设计一个让欧洲国家和俄罗斯能相对平衡、平等参与的安全秩序。否则，欧洲安全问题很难从根本上解决。”冯仲平说。
其三，欧洲防务自主如何落地，关键要看德国和法德合作。
“德国有经济实力和工业基础，目前已投入巨资发展防务，一方面希望刺激经济，另一方面根本上是出于安全需要。但仅靠德国不够，法国有核能力、战略传统和军事经验，欧洲防务离不开法德轴心。”冯仲平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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